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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生存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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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王石100 时间:2006-01-19 08:14
    生 存 谷 地

    题记:贫困是生存的一道痂痕
    贫困是穷人尊严的暗伤

    王 石

    上卷

    十八年前,我逃出谷地。那一日灶王爷升天,是兄长的
    吉日也是父亲的丧日。凌晨,从滚开的锅里捞出的米饭,是
    我在谷地里最后的早餐——夹生饭,从此,封存谷地里十八年
    的记忆;
    十八年后,逃不过宿命,我回到谷地。身上是现代都市
    的版本,眼前是谷地不变的种种,渐觉自己是都市与谷地的
    “夹生”人,我只想呆在岸上拉一把,父老兄弟哎……
    摘自见涵手记


    1
    天一山脉在方圆百里驰骋竞逐,群峰迤逦,重峦叠嶂,一不小心在东南隅留下一带狭谷,长不过四里,宽仅7-8百米,却摆了七八个村落。谷地由西北倾向东南,象一片倒拖的芥菜叶子:上端狭而长的是叶梗;下端冲积成小塬,楔进环山的皱缬,就是叶片;溪流从谷中央淌过,补齐了叶子的脉络。北面,奔腾的群山骤然在谷地边驻足,排出鼓突的山脊,只在中段留下一个豁口,一条狭谷在群山间蜿蜒爬升,逸出谷地的县道隐约其间。南面,镶边的第一重山高而陡,挤迫着谷地,自山脚往上层次分明地开着黄花、红花和白花。山帽上今春早早开满了竹箭,青黄不匀,这让宿命的村人很是担忧秋冬的收成。村民对这高而陡的山峦充满敬畏,寄望这一脉风水冒些紫气,出个把人物撑持乡党的门面。村人完全有理由揣这么个想头,山腰上的汪氏祖坟气势恢弘、雕工精细,主人曾经是玉带蟒袍的人物,荫庇了好几代子孙。可惜那都是民国以前的荣耀,现在只有悠悠的念想和虚弱的自夸。怨责挂在嘴上,老辈子常有的话题是,祖上怎么能在塬中央的溪旁定居,靠山没有,靠水水浅,在这有集无市的地方非农非商,后代吃尽了苦头。现在的村落仍然撂在塬中央,只是离了溪岸有三十多米。谷地的水流虽不大,但十数年里总有一两回山洪暴发,河道迁移,鞭子似的抽得村子东挪西让,留下一段段布满疮疤的土墙。
    清明前夕,汪见涵独自驾车从省城回乡。从县城到陈村镇六十公里柏油路,老树新枝深黛浅绿拥簇着弯弯曲曲的山道,可劲下坡。车子弓角弓背的走,天有些阴,青山黛树在挡风玻璃上重复叠印。在这底片上,莫名其妙出现多年来片断难缀的梦痕:春夏之交雪白堆积的茉莉花,坡地上肥厚密集的枇杷叶,悠长青石巷木履的清脆回音,成捧烤锥栗的焦香温热——还有甩动的粗长辫子,却是“人面不知何处去”。也和梦中一样,思维抗拒着某些记忆,只从窗隙中漾出蛛丝。
    正午时分见涵看到了故乡的“大桥头”,近乡情更怯,见涵怯得心里虚弱全身不得劲。说来惭愧,在外漂泊十多年,对家乡的回忆始终异常灰黯——苍白的日光、瘰砺的土垣、抖索的人们。一恍惚就能幻现的场景:春荒时,少年在空蒸笼前定格的身影,饥饿的双眼是攫取的,蒸笼应对空洞的、冷漠的独眼;小伙伴在寒风中压着飘荡的单裤管,趿着鞋子,从小到大没有穿过合脚的鞋子,买鞋时担心脚长,留两指宽的寸头,脚真长了鞋子已经没了后跟;学费渐涨,新学期注册,同龄人避开家长互相嘀咕,不敢瞧向隅不言的双亲,填充口腹粮油盐,学费排第几个次序?伙伴们和他大约一样觉得自已是父母心里的疙瘩背上的瘤——贫困!那是没有创口的痛啊!这一趟回乡,见涵在行前理了下思路,一是完成岳父大人派遣,做一次农村状况的调查,其实这只是自找的理由;二是接老母亲和侄儿出来,安排别样的生活;三是还债,村子铺设连接主村的水泥路,认捐了1000元。此外是模糊的,应该还有些什么,似有似无的夙债是一种拎不清的粘腻感觉。
    车到陈村镇“大桥头”,见涵泊车步行。谷地里最大的村落陈村和汪村,都摆在溪南岸,似连不连。过了桥,上游是陈村,下游二百米左右就是汪村。溪岸就是汪村旧道,自然搭着桥头,见涵依了旧习沿着旧道走。十八年了,这短短的距离居然就不能填满房子,仿佛被桥头集散地的热闹甩脱了,搭不上茬,只是往主村方向多了炮楼似的几座新房。溪岸算是谷底最具规模的建筑,卵石的坝身宽二米高二米,三合土勾缝,结实得很。坝顶坚硬的卵石被脚板磨得镜子似的,柔软的茅草却长成粗拉拉的阵势。见涵松了腰身走,思绪象撤了火头的汤锅,有一搭没一搭地冒泡。临近村落见涵的步伐变得迟重,溪岸和村道曲尺相接处的溪面是一端悬空的石梯,从石梯顶端垂直往下的水平面有和她勒石的铭记。溪水不复潺潺,岸壁苔痕浊绿,何处寻觅放弃的往日?站在溪岸上水来风去,四面空阔。隔着几箩田,对面主村道上一位姑娘身着白底碎花上装,似曾相识的感觉。村姑一扭腰身,粗长的辫子甩过肩头,和隐秘的记忆叠印起来。见涵愣神搜索记忆,倚着芭蕉树,淡绿的汁液顺着攥紧的虎口溢出。仲春的日头苍白得无力移动。
    已是晌午,村子沉浸在懒洋洋的白日梦里,路上少见人行。对面主村道来了一群人,大约刚用过餐,嗓音和动作里都透着酒精的豪气,边走边谈,荤素杂陈间反复出现“汪记”和“资金”的字眼。见涵茫然地看着这一群人,终于猜想说的是自已。县里要安排陪同,见涵执意回避了,他一向对官员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乡干在大道接不到人,拥往汪村,这让见涵既自得又嫌恶,心智回复到“男人斗心计”的状态,振奋起来,下了溪岸,悠悠晃晃往村里走。村口一株大榕树,原本挨着溪岸,树下几分空地,当年为了争这屋坪,村支书和五爷两家闹得操刀执棍,祖上置产的见涵父亲怄气一场,落下终身的病根,不到五十就逝去了。那地一直撂荒,成了祠堂前的空坪。少年的见涵发誓要在这里盖房。前些年,邻近的两座房子据说顶不住风口的煞气,都荒废了。现如今,被学生娃的嫩脚丫踏平土墙,连成学校的操场。新建的校舍和祠堂斜对着,“学而优则仕”,学堂连着祠堂,学堂和祠堂就代表了村人的两大膜拜。往事点滴苏醒,见涵在回忆和现实之间倒换,心不在焉地走进空坪。
    从前,这空坪虽然搁在村边,却是村人活动的中心,红白喜事自然少不得空阔,饭前饭后也要聚在一块操练嘴巴的另一半功能,日头一落大人省灯油入睡,坪上就是半大小子的天下,只把边角留给可怜的男女。春末以后,白日就是晒场,这会儿靠溪的北半边翻晒着隔年的稻草,是为种蘑菇准备的,烘烘冒着热气。南半边几个孩子和猪娃乐在一堆,婆婆们靠着墙根儿熬日头。一伙年轻媳妇一排儿坐在石凳上,说着张家长李家短,南腔北调。
    “‘制服’拿走了茶叶,要不回来,日子过不下去了。老二交补习费,老三的超生费,这日子没法过。”中年女子“老俵”口音,游丝样念叨,听得出气促,夹着本地话,大约念叨得多了也顺溜。
    “先找你大伯借一点,让老二拿着上学堂。”近旁的提醒,声调柔弱,个头也比先前说话的小一半,况且家境相近,随口而出的救急招数也是常用的,引不起注意。絮叨已经重复过几遍。
    “找你山头上大伯,还欠着你进何家门的钱,谷子也值几担。”说话的是涵洞家的大媳妇,湖南人,嗓门和身材一样粗大。自打进门摔摔打打挣下家底,给两个小叔子娶了媳妇,两个儿子在县城吆喝七八个人上工、下工,十分争气,俨然是外来媳妇的头。语气忿忿的,帮理远多于帮情。
    坐在近旁、梳着抓髻的女子还在劝慰,另外一对媳妇相互搔到痒处,格格大笑,隐没了戚戚的诉说。笑声一停,戚戚的诉说又起,这一遍从“这日子没法过”开头,梳着抓髻的媳妇向来是富有同情心的,现在不便冷落年轻的,转了头倾向因为房事话题而放浪声音和身形的一群。放浪的声音指向“游丝嗓音”:“超生是谁弄的,你男人是个瘪货,天天干重活,没那本事吧?”“游丝嗓音”讪讪的站起来,走向朝阳墙根的婆婆们,她们是不会嫌她的,她也不需要答话,这就可以重复她的诉说。见涵从坪上经过只是引起她们短暂的好奇,其中一位附耳身旁说些什么却给见涵留着眼神,听话的搡了一把。见涵心想自己当了一回临时话题。
    虽然有这么些人和话声,大坪上依然显得沉寂空旷,主要是经不起对面校舍间或传出的稚嫩齐读的比兑。仿佛有着声浪的压力,见涵远离了校舍,但忽然间整齐的诵读就崩碎了,教室窗口映出晃动的身影,声音里充满了惊慌,老半天才听明白女教师昏倒了。见涵在心里下了个断语:又是一个营养不良的乡村教师。——十多年前想占个代课教师的位子,可真不容易,如今不是了。
    隔了老远,见涵和婆婆们嗳嗳两声,搭不上话,只好进了巷子。两旁是单一的、高而糙的土墙,见不着门户,脚下是大小不一的青石的路面,都叫脚板磨得溜光。村子的民居有一样古怪,四十多米长的直巷南北走向,房子座北朝南,只在墙与墙的断处中空,别一扇朝阳的、见不到日光的门,所以巷道白日里也少见人踪。此时,巷子尽头聚了一群人,女性尖利的叫声,纷乱杂沓的脚步声,在深深的巷子一波波放大,传送,让人揪心。见涵加快了步伐,毕竟是生养十八载的村落,然而职业的敏感适时出现 :保持距离。
    丁字巷口一场人均势不敌的对峙,七八个青、壮年斜肩撸袖的、昂首插腰的,堵住右边的巷口;左边巷口人更多些,一色的妇媪,七嘴八舌中显现气势已经偃了。也许原本无关只是尽义务地张些声势,甚而赶巧了看上热闹。一方虎视可能比双方对峙更贴切。巷口中间一对男女扭身肉搏,壮硕的汉子右手圈过对方的右半个身子,握住妇女的左腕,左手架在右臂上扯住对方的辫子。年青的女人一声不吭地挣扎,呲着牙力图挨上匝在胸前的胳膊。但是男人的左臂侧吊住她的头发,加上左腕上使她剧痛的定力,只能偏头挫腰,象固定在男人双臂支架上的“s”。
    围观的女人们大声泼骂。“不要脸,不拿闺女当人;叫汉子们来,把他的脏手砍下来。”“谁家的女人你就搂住,吃狗肉的骚种,哪里来滚哪去!”女人们上阵总是带着暗器,尖利的指甲在男人的肩背翻飞,唾液星泻。男人吃不住劲仰头躲避,也不敢放手,涨红了脸向后求援。“抗拒计划生育是违法的行为,你们想清楚了!把人带走,手脚轻些!”带头的人吆喝。女人们有些气短,对方趁机一拥而上,把扭住的男女和众妇人隔开。
    “抢人啦,大伙来救人呀!”粗砺的声音从巷中传来,夹着腾腾的脚步声,“湖南大嫂”倒腾着两腿,粗大的上身象填满锯末的麻袋子,迎面挺过来。这婆娘是川湘的老辣子,乡村干部碰上她常常是头皮发麻,哭笑不得。侥幸的是,到了近前的湖南嫂子被墙角伸出来的一只手扯住了。见涵分明的听到:是支书的小姨子,别管!双方都有些意外,冲突眼见就要定局。但是,另一路救兵杀了出来:“天杀的,眼睛让屎糊了。嫁到外县的女人和你们什么干涉?要你们管她生孩子的事!”七八个男人用身子圈住“战俘”,冲出来的支书婆娘绕着圈子撕扯,嘶叫。三四个圈子下来,弯了腰喘息,忽然退后二步,三二把扯开胸襟,嘴里叫嚷:“来啊,来啊,吮两口奶,你们从哪里钻出来的啊。”男人哄地散开,支书的女人很得计地在乳房上拍出很磁的声音。围观的女人,除了一位耳背的老太婆仍在晕头晕脑中絮语,其余人散作仨仨俩俩,切切私议,鄙夷的神情瞬间传染开来。女人们的注意力总是不停跳跃,象延伸的瓜蔓,没法琢磨,转瞬间她们谈起刚才在教室里昏倒的女教师,脸上又布满哀伤。
    见涵对刚才的一幕并不陌生,既然称作父母官,乡村干部就有家长一样的权力,只是隔久了难免有些惊心而已。干部们忘不了撂下一句话:有你们的下一回。原先扭斗的汉子这时拎了衣襟找他扯脱的衣扣,使劲儿啐唾沫。一抬头看到衣着不凡的见涵,期期艾艾地叫:“丁镇长,丁镇长!”丁镇长是个年青的女性,剪裁得体的女式西装显出身材的单薄,一眨眼从哪家门里窜出来,小巧的脸上红朴朴的,边喘气边噘嘴吹垂落的发丝。“县里说你回来了,区间道两头警戒放出一公里,再见不到人,我要报警了。”小丁镇长说话的语气和动作有些妩媚也有些夸张,不期然地红了脸,抬起抓着纸巾的手捂脸,更觉得不妥,一时手脚皆错。见涵颇为有趣地看着,一脸坏笑。旁边众人围上来逐一握手,小丁镇长逐一介绍。最后一位穿着考究,握了见涵的手荡着,等小丁介绍。小丁说:“这位是郑副书记,中坚力量。”郑副书记接着小丁的话音说:“领导回乡,没有暗访任务,我们就大胆地陪定了。”中年人话里有话,见涵留了意:一身合体的西装,乡村里少见的没有吊腰悬襟。见涵心里有个想法,不是易与的主儿,小丁大概够他煎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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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王石1002
    • 来自:天涯-舞文弄墨 前往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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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开贴:2006-01-19 08:14
    • 更新:2006-03-28 0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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