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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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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yuyan_liao 时间:2013-10-04 21:48
    前言

    一、为什么要写《春秋无泪》?

    对于历史,上学时的印象就是属于死记硬背的科目,不需要什么技巧。因为学生时代的历史课,历史事件中的人物是需要死记硬背的,发生时间也是需要死记硬背的,地点也是要死记硬背的;甚至对于历史的反思也是别人现成的,你只需要死记硬背答案就行了。所以,历史课成了纯粹考验学生记忆力的科目。而以那时的记忆力,本人考试多不过九十分,少也不会低于八十分,属于中等偏上。但是引以自豪的是,每次历史考试交卷都是全年级最快的几个人之一。这就是历史在学生时代给我的记忆了,或许也是绝大多数中国学生们的记忆。

    等到高中毕业,走入大学校园,走上社会,有机会自己主动地去读些历史书,才发觉历史远远不是死记硬背那么简单,历史其实是很精彩的。只不过,学生时代的历史课教育模式却让大多数学生都误以为历史是如此枯燥乏味。当年曾经风靡大江南北的《文化苦旅》,正是适应了人们对于中国历史和传统文化再认识的渴望,才会那么受欢迎。到了后来,网络时代的到来,更是推动中国人学习和认识传统文化的热潮再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众多网络名人所撰写的畅销历史小说,受到大量读者的追捧,在各类BBS上搭起了一座又一座的高楼,蔚为壮观。

    然而,在欣赏这些历史有关的著作时,无论是余秋雨的《文化苦旅》,还是其它的畅销网络作品,另一个担心也开始在我的心里产生:这些作品里所表述的内容是否为真实的历史?如果不是,是否我们在摆脱了传统应试教育体制的洗脑后,又被人以其它方式在洗脑?

    这种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比如说,余秋雨在“遥远的绝响”中,为了证明魏晋时期文人屡受压迫和残害,举出了一系列文人的名字,其中就有《后汉书》的作者范晔。余秋雨举出他是为了证明统治者对于文人的残酷迫害;但问题是,范晔是为何被杀?历史记载,他是因为被卷入了一场谋逆案,最终被人揭发而被杀。或许有人觉得,文人被动卷入政治风波,非主谋,罪不致死。然而,如果是一个普通人被卷入此类事件,下场又会不会引起民众的普遍同情呢?即便是范晔卷入政治风波存在争议,他的被杀也不是毫无缘由。如果不知道范晔被杀的背后故事,会不会就被《文化苦旅》所误导了呢?事实上,作家写任何作品,为加强说服力,多多少少都会存在这样或那样的曲解或夸大历史。这样的写法,作为消遣确实无可厚非。但是,这类作品多了后,总是不免让人反思:真实的历史究竟是怎么样的?

    心存这样的疑惑许久,但是也只是疑惑而已,并没有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去求证。毕竟,作为草根,生活和工作才是第一位的。历史的真相,虽然重要,但肯定不如眼前的生活切实。

    后来,曾经在网上与人讨论“李约瑟难题”,讨论结果发现:中国的一切思想与文化的根源,其实都在东周时期已经奠定了基础。有这个认识,其实还得感谢一本书,就是《东周列国志》。正是看过了这本书,对于东周时期的历史和文化才有了初步的了解,对于东周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才会有较为初步而整体性的理解。这本书,让我对东周史开始产生浓厚的兴趣。

    但是,我也清楚地知道,《东周列国志》其实是历史小说,并不完全是信史。《东周列国志》实际上综合了《春秋三传》、《管子》、《韩非子》、《吕氏春秋》等等春秋时期的史料,再经过相当程度的文学渲染而成。从这点来说,《东周列国志》就是古代的《明朝那些事》,或者说是那时的《康熙大帝》。因此,如今网上试图写春秋战国史的写手众多,但是内容上就很难超越《东周列国志》,形式上又很难超越《明朝那些事》。这是写东周史的文章难以取得多数普通人认同的原因之一吧,我想。

    有心去了解东周史,又希望能尽可能地了解到真实的东周史,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亲自去翻阅有关东周的史料了。因此,在两年的时间里,系统性地浏览了《春秋》及《春秋三传》,《春秋左传注》、《春秋左传正义》、《吕氏春秋》、《国语》、《史记》、《竹书记年》等等与东周有关的史料。读过这些书后,首先让我惊讶的是,《东周列国志》确实不是完全毫无根据的瞎写,其中大部分历史事件都是有所本。但是,正如前文所说,《东周列国志》依然不是信史,而是历史小说。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东周列国志》更倾向于故事的精彩性,而缺乏对故事细节可信度的考证。虽然整体上《东周列国志》基本反映了东周时期的大概历史,但是具体到历史的细节却往往经不起推敲。《东周列国志》让人了解到东周时期波澜壮阔的历史,却又让人对其中历史故事的可信度产生了怀疑,所以网上才会出现一个微小的暗流:试图通过亲自查阅原始的史料,来还原真实的东周历史。

    而我,也是其中一位不自量力地试图还原东周历史的人之一。
    作者:yuyan_liao 时间:2013-10-04 21:57
    二、有什么不同

    历史事件或历史人物,拘泥于一时半刻往往是很了解其真实面貌的,往往要通盘考量几年、几十年的发展演化才能确定其最终影响效果。这就意味着历史事件或是历史人物要放在相当长的时间段上来综合评估,才能发现真实的面貌。

    例如,齐女宣姜在嫁到卫国后,被卫宣公姬晋强行占为己有。被老头强抢为妻,宣姜的遭遇确实令人同情。然而,宣姜后来却俨然成了凶狠毒辣的恶妇,不断地挑唆卫宣公杀死太子姬急,最终造成宣姜的儿子姬寿与姬急先后被杀。表面上看,宣姜为了亲生儿子得到卫国太子之位,不惜残害他人性命,真的是无情无义、心狠手辣。但是几十年后,宣姜的儿女纷纷长大,人们却意外地发现她的儿女们都表现出不一样的情怀。她的长子姬寿为救同父异母的兄弟姬急,不惜献出自己的性命,慨然赴死;她的女儿许穆公夫人因为卫国国灭,心急如焚,写下了中国历史上最早的爱国主义诗歌“载驰”;宋桓公夫人,在卫国灭亡之际,促使宋国出兵相助,保住了卫国社稷之火;卫戴公则是临危受命,担任卫国国君,并积劳成疾而死;卫文公在卫国危难之际,毅然回国,率领卫国民众重建国家,让卫国得以在战乱的废墟中重生,并逐步重新发展壮大。综合来看,宣姜的几个儿女其实并不像人们所想像那样不成器,反而是在史书上留下了颇为夺目的光彩。这难道仅仅是恶花开出了善果?宣姜儿女们的表现,意外地给宣姜正了名:宣姜的所作所为,不过是齐僖公赋予她太多的政治任务,驱使她被迫变得这么残忍,并非她的本性。

    不仅仅是对人的认识需要长时间考证,对于历史事件如果不在相当长的时间段上来认识和研究,也很难看清楚其最终影响的好坏。

    熟悉历史,最重要的还不仅仅是听精彩的故事,更重要的是以古鉴今。现代人或许是局限于从小到大的僵化教育经历,很多人的思维都过于简单化。体现在对人对事的看法,往往就是非此即彼、黑白分明的态度。然而,事物却经常不是这么地非黑即白的。阅读历史,很重要的作用就是能让人学会一分为二地看待人和事。而把历史事件放到相当长的时间段内去解读,不但能让人更容易看清历史的真相,也可以让人更容易看清历史事件所带来的利弊。

    卫国老臣石碏为了为替被州吁杀害的卫桓公报仇,不惜把参与阴谋的亲生儿子石厚一块杀死。然后,他立卫宣公姬晋为卫国国君。石碏大义灭亲,留下了千古美名,是古之君子。可是,卫宣公上台后,却造就就了卫国历史上最难以让人释怀的大悲剧。卫宣公先是强抢儿子老婆宣姜为妻,后来又在宣姜的怂恿下,定下来杀死亲生儿子的阴谋。这导致了卫国太子姬急及宣姜儿子姬寿的意外死亡,酿成一场惨绝人寰的人间悲剧。此后,卫国多年被齐国间接控制,听命于齐国,慢慢堕落成了三流国家。以这个结果而言,石碏当年杀州吁、立姬晋究竟是做了件好事还是坏事?

    这就是历史给后人所带来的启示:评价历史事件的好坏,不能局限于事件发生的当时当地;很多历史事件都必须放到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才能看得清楚。历史事件发生的当时,被人们所普遍认可的人或事,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变化后,其结果却未必是好。

    不但是评价历史事件的影响需要许多年,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贯穿时间轴线、系统性地去看待春秋史也是必要的。《春秋》及《春秋三传》,很多地方被后人本着“观念正确”的精神加以修改,美其名曰“笔削”。这样在历史的细节上,《春秋》及《春秋三传》所记载的历史事件未必是真实的。系统性地来看待春秋史,就能更有效地识别史料的真伪。因为对于单独的历史个案,作假非常容易;但是要想对历史进行系统性地作假,就几乎是不可能。

    系统性地解读《春秋》,不光是体现在时间上,也体现在空间上。

    谭其骧先生主编完成了《中国历史地图集》,也让现代人可以方面结合地图来看待春秋历史。很多历史事件,通过地图从空间上进行分析,对于敌对各方的战略或战术意图就能很直观地了解。所以,在解读许多历史事件时,从空间的角度来分析,往往也有许多意外的收获,也更能看清历史的真相。

    郑庄公与齐国、鲁国在公元前712年一起讨伐许国,很多关注春秋历史的人所关注的往往都是公孙阏与颖考叔之间的恩怨情仇。但是郑庄公为什么要伐许?这似乎没人深入思考过。但是结合地图细细分析,就可看出,郑庄公策划伐许其实是用心良苦。他策伐许国,与之前的伐宋、伐郕是紧密结合的。伐许,是郑国、齐国、鲁国在利益交换协议达成一致后,三国集团帮助郑庄公扩张领土,使得郑国能更好地控制即将与鲁国完成交换的汤沐邑许田,从而实现郑国战略扩展方向的调整。

    系统性地解读《春秋》,还体现在系统性地分析各国之间的政治关系上。

    公元前709年,齐僖公把女儿文姜嫁入鲁国,与鲁桓公成亲。公元前706年,齐国遭到北戎入侵,鲁国还派兵前往支援。但是四年之后,郑国姬忽因为与鲁国之间的私怨率领大军伐鲁,齐僖公却居然地随同郑国来攻打鲁国。齐僖公为什么会突然攻打自己的女婿?是什么让齐、鲁之间的关系直转急下?综合分析齐、鲁之间的政治纠葛,就可知道这是两国在纪国的问题上产生了严重的利益冲突而造成的。齐僖公想吞并纪国,鲁桓公却因为婚姻的关系、暗地里支持纪国。鲁桓公在公元前702年,为了帮纪国摆脱齐国的欺压,把纪女介绍给周桓王做王后,让纪国得到周王室这个后盾。这让齐僖公吞并纪国的图谋遭受重大挫折,所以齐、鲁二国关系才会突然恶化。

    以上,就是《春秋无泪》不一样之处:为了能让普通人读懂《春秋》,会对历史事件涉及的史料进行汇总,从时间、空间、以及各国政治关系三个角度进行系统性的研读和分析。如果说《史记》是纪传体史书,《春秋》是编年体史书,《国语》是国别体,那《春秋无泪》就是“事别体”——针对一个主题,系统性地进行解读。据说,《左传》最开始也是类似这样的“事别体”,只不过后来才被人分编到具体的年份下。编年体方便人查阅,但是大多数人都缺乏耐心去自行汇总、分析历史——这可能是普通人觉得《春秋》、《左传》难以看懂的重要原因。其实,一旦真正沉下心去系统性地分析、研读这段历史,对于春秋时期的恩怨情仇往往就会有全新的收获。

    系统性看待《春秋》,始作俑者应该是杜预。他为《春秋》和《左传》做注解,人为地把《春秋》和《左传》划分成多卷。杜预的划分,就是存在一定规律性,不是盲目行事。因为他潜意识里也存在着系统性看待“春秋”历史的认识,所以才会下意识地根据春秋历史事件的发展延续性来划分阶段,形成了不同的卷。而范宁等人注的《春秋谷梁传注疏》和何休等人注的《春秋公羊传注疏》,则完全没有系统性地对春秋史划分阶段的想法,只不过是为了注解而注解。如果杜预能把自己对于《春秋》、《左传》系统性理解单独撰写成文,一定非常精彩。可惜的是,他只为后人留下了《春秋左传正义》中的注解,并没独立成书。

    本人试图系统性地去解读《春秋》,就想不自量力地弥补这个遗憾。但是毕竟个人学识有限,能否让读者都真正读懂《春秋》和《左传》等等史书,这我心里也没底,只能看实际的效果了。
    作者:yuyan_liao 时间:2013-10-04 22:13
    三、为什么是《春秋无泪》

    最开始,想的只是写下读春秋史的感想,因此定下的题目只是简单的《读春秋》。

    后来,随着研读的深入,才发觉自身学术上的积累太少,有些底气不足,一度把题目改成《学术草根读春秋》。但这个题目就有些借助草根身份求宠的味道,心里总不是很喜欢。

    再后来想到,自己所写的内容,不同于网络上多数人所写的春秋史,为何不干脆命名为《不一样的春秋》得了?然而,网上一搜,“不一样的春秋”早就被他人使用——而且写“不一样的春秋”的人也像我一样,试图发掘春秋这段历史的真相。顿时我陷入了一个困境:题目不定,似乎整个作品的基调就无法确定,让人苦恼不已。

    有一天,下了狠心,心想不如干脆就用《春秋的真相》之类的题目吧。

    然而,现在网上揭露所谓历史真相的文章多如牛毛;而且往往名为真相,实际上借着揭露真相的名头散播更大的谎言。所以,所谓“真相”之类的标题,是我心里最有抵触情绪的。而且,春秋相关的史书,近三千年以来被后世的学者们、王公贵族们按自己的想法改来改去,史书上所记载的东西本身是否真实往往都令人怀疑。所以,仅仅是根据史书记载来解读历史,就敢大言不惭地说是历史真相,想想都觉得汗颜。我解读《春秋》,不过是在现有春秋史料的基础上,去尽可能地系统分析出合乎逻辑的历史真相,但是这个真相是否就是历史的真相?我不敢保证。

    在纠结于题目很久以后,某天突然看到美国的质量管理大师克劳士比所写的《质量无泪》,突然豁然开朗了。《质量无泪》这部书我并没有细读过,但是从题目中分析,克劳士比是把各类公司的质量管理案例逐个分析,形成的一个质量案例集。但是《质量无泪》想说明的主题却很清晰的:在现代企业的运营过程中,质量问题的出现并不是偶然的,必然是某个方面的管理出了差错;而一旦这个差错导致了质量事故的发生,就必然会对公司造成重大的利益损失。而这样的利益损失,公司的管理层在事后再痛哭流涕已经是于事无补了。典型的事例就如同丰田公司在美国的刹车门事件,丰田公司一开始就是想隐瞒事故真相,依靠美国律师的强势来掩盖自身在设计上的缺陷。直到最后被人揭发出来,丰田公司因此而损失巨大;而到这时,丰田章南的眼泪已经是于事无补了。在质量管理方面心存侥幸,自认为可以店大欺客,必将受到惩罚,这是丰田刹车门的最大教训。

    其实,历史也是如此。

    春秋之时,多少个诸侯国兴起,多少个诸侯国灭亡;有些诸侯国长期称霸,有些诸侯国衰败了就难以再兴。春秋战国历史的最终结果,却是只有一个秦国得以统一天下。诸侯国的兴与衰,本质上也体现了其管理层对于国家管理的成败。诸侯国一旦衰亡,再去痛哭流涕地懊悔已经是于事无补了。只能慨叹——春秋时期天下诸国的兴衰,确实是“无泪”的!

    这就是《春秋无泪》的由来。

    最后,正因为看待春秋史的角度不同,也往往有些意外心得。比如说,为何《春秋》始于隐公元年?对这个疑问的解答,千百年来人们存在着多个不同的答案。在系统性地分析周王室因何而没落后,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新的结论。理解周王室没落的前因后果,就必须得系统性了解周王室是如何被诸侯逐渐拉下神坛的。从这个角度来分析,对于孔夫子为何选择隐公元年作为《春秋》的起始,就会恍然大悟了。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于本文目前已经完成的第一篇中:武姜难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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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yuyan_liao
    • 来自:天涯-煮酒论史 前往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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